绣着鱼的鞋,长歪的树,白色石头的屋子,深山里的枪响,伴着吉他的苏联歌,猎枪般的手电,三个弹孔的军衣,燃烧在空中的帐篷,呼啸而过的火车,铺满鲜花的铁道,初生啼哭的婴孩……
姜文的这部电影,原来真的是坛酒呵。
陈年的老酒但凡打开,都是扑鼻香。这是喝酒的第一道功夫。表现在姜文的这部电影上,就是影片中扑面而来的油画色彩,快速有力的剪辑,不乏趣味的想像力,和姜文独有的狂欢化与幽默感。在这些方面,姜文的表现依然出色,带有着浓郁的个人色彩,令人过目难忘。
然而三杯下肚,发现口里的是伏特加,味烈而刺鼻。一时大醉,难辨东西。
姜文的这部电影,宛若一首印象主义的诗歌,里面充斥着的层层叠叠的意象,仿佛是一场群舞。每个舞者的动作都独特而有力,而在一时间却无法按逻辑将每个舞者联系起来。意象之间的联系是跳跃的、流动的、隐晦的。无疑,这一次姜文写就的,是一首庞德般的现代诗,而非在我们脑中根深蒂固的现实主义诗歌。
关于电影中各种隐晦的寓意,焦熊屏说:“充满了纷来沓至的符号、意象及隐喻,节奏又快,我自己和朋友有非常多解密的快感,尤其有关中国的近代政治思潮、社会及人的处境,几乎像《达·芬奇密码》般繁复,一旦找到关键,就觉得此片非常清晰易懂,令人震惊。”也早有众多电影人对其中的结构、符号进行了结构。联想到影片发生的具体时间,1958年到1976年,细细想来,这坛酒也大似一则寓言。
这样一则寓言究竟何指,于姜文,却是此中深意、欲辩忘言的笑而不答。所以这部电影,是狂欢的,也是孤独的。姜文此番是豪饮而大醉,而习惯了半醉微醺的我们,顿时有些不足所措,甚至略显尴尬。
在这部电影里,姜文是以诗人、醉汉与哲人的三重身份来进行故事的讲述、抒情与暗喻的。抛开了中国其他导演的苦大仇深和貌似深沉,姜文此次以诗意的方式讲述了一个戏剧般隆重的故事。偏执的疯狂、神秘的成长、命运的放逐、压抑的欲望、绝望的自裁,幻想的爱情,群体的狂欢,宿命的轮回,这是一个在具体可溯的时间里却有着梦一般色彩与梦一般逻辑的故事。
是呓语,是狂欢,也是对过去的癫狂黑暗、质朴岁月的一次抒情般的怀念。这在中国电影中十分罕见,也是中国影史上独特的一笔。
但可惜,他不是我们期待的,经历了七年隐忍后的一把匕首。是畅快的,而不是痛快的;讽刺的,而不是怒斥的;个人的,而不是大众的。电影的解读甚至需要运用符号学对各种意象进行逐一的分析,也需要联想那个疯狂年代的种种疯狂与真实。如此的解读,颇有难度,甚至让众多影人观众,面面相觑、一脸尴尬、小声议论,乃至恼羞成怒。终难免曲高和寡。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坛酒太烈,几乎难以下口。
电视上访问一个青年观众,走出电影院之后,他说,我对自己很失望,这部电影我没看懂。
姜文这次很不厚道,商业化的包装和隆重的宣传后面,却是彻头彻尾的一部文艺片。在华丽的画面诗意的抒情背后,是复杂的象征与隐晦的批判。抒情和隐喻在这部电影中形成了一种张力,也构成了一种矛盾。以前那个生猛的姜文,此时也打起了诳语与暗喻。其中种种,让人唏嘘。然而或许也只有这样,影片也才能一刀不剪吧。
姜文的头一部《阳光灿烂的日子》,以刺眼的阳光和才华展现了一个时代与一群少年的躁动、缺失与悸动;到了《鬼子来了》,则带领着我们在黑夜中走了一遭,这部天才之作中终于有了中国自己的荒诞、恐惧与黑色幽默。然而这部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鲁迅衣钵的电影,却被几巴掌掀进了历史的暗角,黑色而幽默般地在中国影史上不朽地沉默且存在着。继而,姜文也步入了他电影生命中的第一个暗夜。
这一个七年的夜,作为演员的姜文偶尔闪烁,落一些星光;而作为导演的姜文,不得不搁浅。
沉没,升起,姜文的这一个轮回,是在七年之后。有熟悉的热度和亮度,也带着对黑暗的苦笑、恐惧、回忆与戏谑。
或许沉寂等了太久,难免云遮雾绕;或许夜路走了太久,难免欲语还休。姜文的这一次升起,不够光芒万丈。未来,是晴天还是雨天,是天高云淡还是阴霾依旧,我们拭目以待。毕竟在中国的导演里,姜文最值得期待。喝姜文的酒,也最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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