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之后,“封资修”逐渐消失在收音机中,只听得一片革命歌曲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所爱好的一切,在那个时代只能留在心中。不知不觉中,来自收音机的古典音乐,已形成了我的文化价值取向。我可以不听音乐,甚至也可以违心地跟了大伙吼“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来就是好!”,但心中已经达到的这个价值标准,是永远不会降低更不会消失的。 不是也曾说过“人是需要有一点精神”吗?好吧,这里就是人的精神。
1978年春节,当时黑暗时代刚过,万象俱春。就在中央台的春节节目里,突然宣布播放几只外国乐曲。记得有斯美塔纳交响诗《我的祖国》中的《维尔塔瓦河》、有肖邦的《降A大调华丽波兰舞曲》、有柴可夫斯基《弦乐四重奏中如歌的行板》。
十年了!仿佛看到久违的好友自狱中归来,但觉双眼热泪滚滚而下。心里的感觉是”文明是不可战胜的,真正的美是无法遮掩的!“我们终于从一个以愚昧无知为荣的夜郎自大,闭关锁国的时代走出来了!
八十年代之后,由于音响设备的不断更新,用收音机听音乐的机会反面越来越少。耳朵的分贝辨识力也越来越高。这是不是可以说是一种听觉的势利?好比胃口,食 不厌精,难以伺候。总之,收音机被各种音响装备边缘化了。
作为听众,和电台之间的友谊也渐渐冷却,既是无奈,也有一点悲哀。
退休之后,我每年有相当多时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洛杉矶。这地方,没有汽车,你简直无法生存。当然,我也不能自外于生存的法则。于是也有了车。我的车子上,凑巧装着一套精美的BOSE音响,而车体内部恰好又是一个极佳的音场。这种音响自然又是和收音机相连。美国的FM播音质量好极。于是我女儿替我 调好两个频道,其一是UCLA(加大洛杉矶分校)专用,其二是USC(南加州大学)专用。二个大学通过频道,颇有点竞争的意思。作为大学,当然必须保持文化上的高品位,因此同那些商业广告不断,又滥又乱的通俗歌曲一首接一首的 商业电台不同,这两个频道均以古典音乐为主流节目。但两个台的倾向有异。UCLA播放的面广,老柴、圣桑、肖邦、舒曼甚至格林卡和鲍罗亭也能听到,颇似当年我们的790;而USC的主持人个人爱好影响节目的倾向,比如对巴洛克音乐的偏好、对歌剧曲调的迷恋等。
在洛杉矶的马路上,一面开车,一面听着播放质量上佳的电台音乐,不禁感慨万千。
我从少年时代与一台五灯收音机为伴,而今到古稀之年,却在异国,坐在汽车驾驶座上,由六个大小不等的喇叭放送着同样的音乐,获得同样的享受。我这一生,成为古典音乐的FANS,其实受收音机的熏陶莫大焉。
历时半个世纪,优秀的演奏家、指挥家,来来去去,生老病死、新陈代谢,但所演奏的,最动人心弦的依旧是源自十八、十九世纪人类创造的无与伦比的 音乐文化瑰宝。这真是人类文化史极其特殊的现象。
虽然人类的技术手段在半个世纪内爆炸性发展,但无线电这种普及音乐的大众传媒至今魅力未减。
我不知道将来收音机前途如何,但我知道,只要人类文明未曾泯灭,则古典音乐作为最高品位的艺术享受,一定会通过越来越卓越的传媒方式,为越来越多的乐迷们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