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回憶王先生

2008-05-16 23:04:16 　　来自: hutuworm (杭州)

　　毛尖2008-05-15上海通信回憶王先生
　　
　　
　　
　　　　張可先生剛走的那段日子，去王元化先生那兒比較多。有一次帶了兩歲的兒子同去，在家裏就把他培訓好，見面要說「爺爺好」，再見要祝「爺爺身體健康」，來回複習三遍敲開了慶餘別墅的門。王先生第一次看見我們孩子，非常高興，還跟孩子行了貼面禮，但孩子死活不肯叫人，當着面說，我不認識這個爺爺。當時我簡直懊惱死了，但王先生卻一點不介意，還拿桌上的小古董給孩子玩，並且留我們吃了飯，一直叫我們給孩子多吃點肉圓。
　　
　　
　　
　　　　所以，雖然常常聽說王先生有疾言厲色的時候，我印象裏的老人卻一直是和藹又親切的。他有很嚴重的神經性皮炎困擾，我隨口說了句，我也是神經病，春天容易發皮炎。王先生馬上說，那你跟我一樣毛病，馬上就讓他的助手拿了支藥膏給我，說，你試試。後來，隔了很長時間，我自己也忘了自己的皮炎了，王先生卻突然打電話給我，給我一個電話號碼，是江西的一個中醫，說是專治皮膚病，賈植芳先生的皮膚病就是他治好的，他說自己也在用他的草藥，效果好。我說好好好，記下號碼也沒打，王先生第二次看見我，就說，電話打了嗎，那醫生怎麼說？
　　
　　
　　
　　　　他看我沒打，就又讓助手拿點藥給我，說，要趁年輕治好它。於是講起他年輕時候下放勞動，天天挑重擔夜夜冷水澡的時代，講得高興他還講點軼事，諸如誰吃不了苦誰想家想到哭，然後王先生就會用非常溫暖的語調講到張可先生。看過王先生張先生結婚照的人，都會被張先生的美俘虜，我很想聽聽王先生講講他們當年的愛情，但聽來聽去，王先生的個人史似乎也都是大寫的，所以，面對王先生，誰都不會有八卦心態。有一回，我去美國，他讓我帶書給他一位美國朋友，我當時一定是有些輕浮地說了句，是女孩嗎？王先生馬上說，一位教授。
　　
　　
　　
　　　　常常想，王先生這一代人的感情生活大概對他們而言是比較次要的，所以，他留下了那麼多著作，但卻沒有一本自傳，我們感到遺憾，但先生一定認為，他是作為思想家留在歷史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