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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 (2008-05-21 15:07:06)


脑子现在不是很清醒。就不要指望什么通顺流畅了。

 

15号晚上,临走前我去医院把SIM卡要了回来带在身上,打算在路边买个几百块的手机先用着,比原计划迟了半个多小时出发。

 

八个人里面只有三个外科,仅有一个专攻骨科。原计划在路上睡觉补眠,但因为这点,只好在车上复习,互相提问模拟背诵回忆手法。还好底子还算扎实。普通急救和小手术应该没问题。

 

碰到一个至少二十辆的卡车方队,上面全部是救援物资。

 

往前行进时,看到成绵高速路边周围空地有不小的火光,我们紧张起来(我脑子里一瞬间以为是地震导致房子起火或者焚烧尸体……大家可能都跟我一样),结果发现是农民在附近烧秸秆……

 

估计快到时遇到路边有小堆人围着,中间是个母亲抱着孩子大哭。再次紧张起来围过去给她做检查,发现只是轻微脱水导致头晕。给她吊上生理盐水打算离开,母亲哀求我们留下来。于是一个儿科同学脱队陪她们等车。

做好了看到满眼废墟的心理准备进德阳,因为听广播里面说是重灾区,却发现市区里的房子居然很完好。我们都惊讶的把头伸出车窗到处张望,除了沿路到处都是居民搭在外面的帐篷,建筑确实基本上很完好。

 

路过一家医院,门口有些拥挤。下来一打听,本来是家刚修好还没开业的分院,地震后被连夜调度的。有三名同学认为既然是紧急开门的,那么人一定不够,他们决定留在这里。我们则继续往前开。

 

至此天才刚亮,没时间买手机了,还好有个同学的手机是双卡的。拔了一个空位给我。都不识路,在边上招手叫了位行人,请他带我们到附近比较大的医院。他一听说我们是来帮忙的,立刻转身就跑,边跑边指方向,司机愣了一下才对他大叫:“你上车,上车来指路。不用在前面跑。”

 

车停在他指的附近最大医院门口,帐篷搭了一大排,隔壁车的两个同学跑过来:他们商量了,要找路去莹华或者汉旺,听说那边有交通管制,不过应该会对他们放行。我们这边剩下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在德阳市区里。出来时每人身上有一个包,里面半包药品半包食物,车箱里各有四箱生理盐水。全部卸给他们了。

 

同学问我怎么办,我说:“先找负责人,让他安排看哪儿最缺人”,各地都是集中抽调医疗队过来的,所以医院会不会接受我们帮忙,其实心里没底。结果在里面窜了十几分钟都没找着。问路过的同行多次,几乎都答“不知道现在在哪里,都忙”。边问边看帐篷和地上的伤员,人数比我从广播里听到的“使医院系统全面瘫痪”要少些,但还是多到我生平仅见。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套上白大褂跑到附近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人面前,一边说:“你好,我们是华西医大……”一边掏出医师执照比到他面前(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即使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蠢),话还没说完他马上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谢谢谢谢!”,立刻给我们简单说了检查科室,药房位置和如何调度还有“再有问题找XX(但说最后这句话时他已经几米开外了根本没听清……)”之类的就跑开了。


16号下午我同学手机突然响起来,结果是我家打电话要我回去,我说我在德阳,他们死活不信,认为我在外面摸鱼。因为我更新了BLOG,而且钥匙夹和卡袋都在一楼收费室桌上,所以得出结论我肯定躲在医院附近玩。我一听冷汗都出来了,立刻摸包里,还好,还有些之前取的那一万没用完的现金。吃饭和回去应该没问题。妈的,那两样东西我只是清理背包空间装东西时顺手拿出来搁桌上忘记装回去好不好……

 

临走之前上线看到BLOG后台花谢给我发了她号码的纸条,就只抄了她的号(所有号都掉了,记不住),给她发了个平安短信请代为转达。想了下也只有她有我BLOG密码,打了两个短电话跟她说了一下情况后干脆把卡拔了。直到我跑到办公室用座机打回去他们才相信……好吧,经过这件事我再次了解小时候那个“狼来了”的故事是有深刻哲学道理的……。

 

这边非常忙。但流水线路基本上还能维持。我要赞一下这件事:短短三四天就从这个市分流出去至少上万名伤员。要知道一家中型医院的救护车最多不过2—5辆。而一辆救护车几乎只能运送一名。(担架的原因),这么短时间内以惊人效率召集约两千家医院(还不算调配医疗人员。16号时已有最少75支精英团队赶到灾区)要有这样的速度,没有对中央高度服从的地方政府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至少在这种时候,“社会主义优越性”是实实在在的。

 

17号半夜,稍空下来,我想来想去,和同学商量了下,决定我俩还是去洛水或者八角好了。上面那两个是从伤员嘴里频繁听到的,据说最惨一些乡镇的名字,那里人手一定比这边还要紧张得多。盘算了下现在走的话,到也应该正好天亮,能省下白天的救人时间,路上还能睡会。

 

叫了一辆出租车,请他送我们到那边。他说这些地方不一定过得去,会尽量送到车子能到的地方,“你们不一定非要去八角,反正前面缺人有伤员的就行了。我只收汽油钱。”在车上我们打了个盹,突然急刹停住了。头‘碰’撞到前椅醒过来,睁眼一看外面:狂风,小碎石啪啪啪全部打到窗户上,已经没有所谓的雨线可言了,全是一盆一盆泼下来的。紧接着响起了雷和闪电。司机紧握着方向盘,转过头颤声说:“刚才又地震了……非常明显。”

 

同学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我袖子。看不清外面的地形,我觉得嗓子干到痛,心跳如鼓,非常慢的对司机说:“先靠路边去,没山没楼没树的地方,呆会雨小了……回德阳……我们上车的地方。”

 

车停下来后我们都木然看着外面,一度以为车子会被风掀起来,或者窗口会被雨打烂。黑暗而嘈杂,车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到。司机一直死死抓着方向盘,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突然见他趴在方向盘上嚎哭起来。

 

回德阳下车后已经是18号早上六点。我递了两百元给司机,他神情沮丧的抽了一百元,埋着头开车走了。然后我从伤员嘴里听到了:“昨晚江油余震,6.0级。”接近中午左右,德阳天空上出现巨大的日晕,有个大爷躺在地铺上恐惧的一直叫:“地龙又要翻身了……”很多病人骚动,反复告诉他们现在所处位置都还算安全。下午才渐渐安静下来。

 

据说去了汉旺的那两个人,直到天黑才发来六个字:“很艰难。都平安。”同学拿着手机问我:“还去前面吗?”。我叹口气,摇摇头。

 

“不敢。”

 

19号早上,同学跑来告诉我,连续收到好几条明天到后天会有暴雨和强烈余震的消息,问我怎么办。我说现在回去也麻烦,留着吧。

 

站在门口买包子当午饭的时候,同学给我看这几天手机上的短信,有很多要求捐款的(私人帐户名字),‘移动和联通为灾区送话费只要转发即可得到XX元’的。同学从齿缝里面挤话出来说:如果不是没时间,就数着这些号码挨个报警,我说这些发国难财的渣渣迟早被乱车压死,尸体碾成肉沫拿去垫路基。

 

中午有一对夫妇争吵起来,为了孩子要不要回去复课的问题。丈夫说连北川中学都在长虹那边复课了,成绩拉下了怎么办,妻子说少念几天书可以补,孩子万一出事补都补不回来。然后旁边的人又开始纷纷赞美长虹:说他们全面停产,由董事长带领员工亲自上前线救灾,捐款上千万,收容了一千多名灾民。本来就在亏了,这阵不知道要亏损多少。这几天的消息都是从伤员嘴里和他们放铺边的收音机里听到的,各种虚虚实实的消息和谣言到处流传。不过关于长虹的那些很多人都在说,应该是真的。

 

下午悼念时间开始时我正在一楼大厅里,听护士对我说:“这个药没有,(我换了一种)这个也没有。”

 

头好痛。

 

20号,会有强烈余震的消息更加频繁,全天一片紧张的气氛。下午听到消息:学校全面放假至少一周,复课时间则等通知,那对夫妇大慨不用吵架了……

 

伴随着“马上有六七级大余震”消息的,是另一条新传言版本:“X蜂实业(没听清)那边的液氨泄露了。 磺林厂也爆了。水要毒好长时间。”马上有人接口反驳:“我朋友说当时就关了阀门的。不要乱造谣。”

下午三点左右接到电话,我们区几个医院的救护车都将明天早上被征调来德阳,问我们要不要顺道搭车。看看这边情况已经缓解不少。我们决定回去。四处联络同学,其它几人都很快搭线上了,前方那两人快七点了才回答:“正赶往德阳。”

 

下着小雨。从我旁边走过的护士轻声跟她同事说:“这雨不停……没死的人也死了吧。唉。”

 

21号中午,一群人篷头垢面的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拿钥匙和卡袋,顺便拿同事给我买的新手机。拿到盒子一看:深圳港利通。怒而质问,同事答:“你的要求不是只有屏幕大和手写输入两点么?要支持国货!你们消息不灵通,不知道这次地震全是国货捐的款多!”“那至少给我买个联想或者或者干脆山寨机吧,港利通是什么!”


回家发现家里一片狼籍,收拾垃圾打扫卫生都花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面像有人在架锅炸油条,疲倦,但睡不着。上线一看,果然有三个人跟我一样都没去睡。我跟同学说:“把你手机里的照片导给我。”


对周围不熟,也没时间守着充电地点,为了省电,我们发短信都尽量简洁,我一天只发三条平安短信。但看到这一幕时,马上去隔壁帐篷找同学拿手机拍下来。不太会用她的手机,图片拍糊了。

 

 

是个什邡的小孩。


这孩子的亲属正在手术。家人将他搁在办公室。同学在那边休息时拍下来的。他手里抓着的是19号的华西都市报。那一页写着“志哀。”


下面这一节本来不想写。

 

死了很多人。

 

一直听到有个说法就是:公布的数字是已经确认名字的,而很多没挖出来的,无名的。尚未来得及计在内。

 

不确定是真是假。

 

即使是已经送到医院的伤员,仍然死了很多。我们到的时候,那边已经严重缺药,虽然国家调度很快,但消耗实在太大,直到我们走,因为大量转移的原因,医疗人手已经得到缓解,但骨科器械和抗生素仍然很紧缺。而从17号开始,运送来的已经几乎全部是重伤员。

 

平时很多救冶规则都不能用了。比如平时,一个病人即使生命迹象已经非常微弱,也至少要抢救四到八小时甚至更久。但在这儿,来不及。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有家属在哭。即使上面已经下了大力气转移,也仍然一直有人死掉。脑子里几乎已经没有了‘面前这个人伤得真可怜’的慨念,一边工作的时候,一刻也不停的背各种东西。背解剖学口决,背以前的考试题答案,背操作程序,甚至背《道德经》。想起最多的是老师说的一句话:“原则只有两点,‘快速,准确’。”

 

他当时说时,好象之后还有几句什么要有扎实的基础严格要求之类,但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反复不知原因的默念这些,不敢让脑子空下来。

 

20号下午,我在帐篷里蹲着换药,旁边有个严重肾衰的病人。他的主冶医生叹口气说:没救了,跑开继续去冶其它人。我钳着纱布要盖上伤口去时,突然感觉那个肾衰病人非常轻的扯了下我拖在地上的衣角。

 

一瞬间全身冷汗就出来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只知道自己周身冷汗不停,额头上有非常清晰的一道汗水流下来,脊柱好象全部冻住了的感觉,手僵在那里,牙关在轻轻打颤。也不知道当时僵了到底是十几秒还是几分钟,直到发现护士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对她说:“抗生素……又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回来的路上,同学分开坐了两辆车。一直在说这几天彼此的事情。原来那两个人也没有去汉旺。而是去了叫湔氏镇的地方。路上一直没什么异常。进城区边缘时,我们车一名同学大叫他晕车,要下去吐。跟着另辆车的都下来了,跟救护车队说我们自己回去你们先走吧。

 

在路边,那个同学吐了好一阵。突然有个人站他身后哭起来,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哭。我也吐了。路过的车要是有看到我们在花坛边上又是吐又是哭。肯定觉得遇上一群精神病了。

 

打扫完家里卫生,一上线,发现各大门户的专题网页,重点已经从前线救援转到了募捐上。

 

会决定去德阳,只是因为听说前面缺人,而我不想以后为没去而后悔,如此而已。

 

这件衣服自毕业以后,以为不会再有机会穿了,大家都拿来压箱底,想不到还有翻出来的时候。中午在路口分手各自打车回家时,突然有人问“你们的衣服洗不洗的?”

 

“……不想洗。”
“还是洗了吧……会臭的。”

 

刚才在路边想起那个人拉我衣角时,我想了一堆原因:我那会如果回头,说不定当时就情绪失控,会影响工作,如此云云。但我自己很清楚,我当时只是因为不知名的巨大的恐惧,而不敢回头。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庶几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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