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坚持,是保持在一条河流里游泳的姿势,这样才不至于被淹没。
接到她的电话,是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已沉然入梦。
她说,明日清晨陪我去医院,他不在。语气傲慢坚定,并不是征询口气,而是命令。
我即刻应允,好,我去楼下接你。
她在电话里笑出声来。声音是清脆愉悦的,只是在黑夜里略显突兀。
我竟这般爽快答应,没有任何徘徊和推托。这大概是她没有料想到的。
一分钟不到的电话。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沉默半晌,随后便起来,不再入睡。
但是一个不靠岸的人,能够一直游泳,直到精疲力尽而死吗。
不知道。先一直游着吧。
翌日清晨,我等候在她家楼下。
观望第六层她和他所在的房间,窗户上还有赫然醒目的喜字,鲜红饱满的字体。
连日来的熬夜和压力,我的神经性牙痛开始发作。
等待许久,她才终于姗姗下来。
脸上化了淡妆,略施粉黛,用来遮掩日渐浮现的斑点。
穿精致高贵的连衫裙,镶嵌着珠片和水晶的吊带,露出微微圆润的肩膀和脖子。
胸口是一枚翡翠,白银托底,传统质地,嵌刻考究。大约是他家赠予的新婚礼物。
手臂上挎一只浅褐色小包。平底的系带凉鞋,脚背有些浮肿。
这些都是我所陌生的。以及,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走下台阶来,我快步上前搀扶。
她停下,凝目打量我,眼神疑惑,似乎不明我的用心。我轻轻笑了,不言语。
一手扶着她,一手撑伞为她遮阳。拦下一辆出租车,驱往医院。
例行的产后检查。
我有些失措,全然不知任何程序。好在她只是需要我扶着。
做B超的时候,她喊我进去,说是想让我看看她的孩子。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想起他的脸,耳鼻眉目,已经开始觉得生疏了。
一切都很正常。预约复诊的时间,听取医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
出了医院,又陪她去吃饭和购物。
我扮演一个陪护的角色,小心翼翼,尽职尽责。
在商场里,她细心地选购商品。和我说起持家之道,说起他的喜好和口味。
期间,我的牙齿一直隐隐作痛,合住牙关,尽量忍耐。
在皮鞋区,她看中一双黑色细高跟的皮鞋。售货小姐要帮她试穿, 她摇头,看向我。
我立刻会意。蹲下身,细心解开系带,为她脱下凉鞋,穿上新鞋。
她左看右看,很是喜欢的样子。
我却拿过另一双平底的给她换上。告诉她,还是这双好些。
她抬起头,玩味地看我许久。之后说她不买了。我愕然,对售货小姐抱歉地笑。
之前选购的一推车的商品都需要退,竟然也没有遭到售货小姐的白眼。
下午三点的时刻送她回家午休,送至楼上。
狭小的电梯里,她的呼吸略微急促,额头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说,你竟然这般黠智敏锐,镇定,真诚,一副大智若愚泰然自若的样子。
然后叹息,轻哼一声,露出嘲讽的笑。
临走之际,她将B超图送给了我。
一个只能在水中生活的人,无法在土地之上存活太久。
将死在水中,将死在游泳的姿势里。将死于力竭而不是窒息。
回去的路上,取出B超图。
阳光照射在上面,有耀眼的反光刺进瞳孔里,短暂的盲点。
模糊,还未成形,黑白虚幻的影。那是她和他的孩子。是的,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牙齿突然尖锐地疼起来,我咬紧嘴唇,克制不住地哭出来。
拐进就近的药店,一盒芬必得,向医师索要一杯温水,就着服下,疼痛慢慢稍有缓释。
每天的坚持,是保持在一条河流里游泳的姿势,直至力竭。是力竭,而不是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