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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6月04日
猫
小学时,我和班上的两个女生很要好,其中一个姓黄。她那时修眉俊眼,十八年后肯定是一个超级大美人。黄美人有个名声很糟的上海知青妈妈。有一次我去她家,她妈穿着一双缀有孔雀毛的高跟拖鞋来开门,把我吓着了。晚上回家,我偷偷对着镜子看——为什么我的额头没有美人尖?为什么我的眉毛没有那么长?不过,我想说的是:有一天上学,黄美人嘟着嘴抱来一只小小的猫,说她妈现嫌脏,不让养,怎么办。结果可想而知——我这个呆头鹅给抱回家去了。
我父母那时正值壮年,在新疆战天斗地,都成了狠角色:我爸是灰金刚,我妈是控制狂,但凡有一点眼色,我也不该抱一全身是毛的东西回家。不料,这只小猫在我家遭遇的天敌,却是我姐。
我姐那时很不喜欢我。
我10个月大时,被送回新兴四队奶奶家,我奶奶生于凶年,长于乱世,嫁了两次,生养了7个孩子,老年时性情恶劣、吝啬自私、满口污言秽语。如果我没念书,再过50年也会变成她老人家。79年的西北农村穷山恶水,我就在这在穷山恶水之间艰难的拔节。三年后的某天在遥远的新疆,我妈还是收到一纸电报,报我病危。从喀什到武威,六千里地我妈泪水不干,见到我后死不撒手,眼泪再落六千里,把我带回家了。
千里之外的新疆,我姐等于是早上一睁眼,就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屁孩跟她分争一切:房间、食物、赞美、眼光和父母。而且该小屁孩又敏感胆小的要死,经常是泪眼汪汪的熊样,有一次你只说了一句:三年不洗澡你可真脏。她就哭得涕泪横流如丧考妣。
我那时最大困惑就是:我姐是因为我而烦那只猫,还是因为那只猫而更烦我了。她处理猫的办法简直匪夷所思:她只许它待在卫生间的浴缸里,小猫很小,根本跳不出来,只能天长日久的待在浴缸里,先开始还喵喵叫,后来就不叫了。很久以后,我姐才告诉我,那时她在《故事会》上看过一篇文章,说得是一只猫怎么吃掉了仇人的三个手指。她不是讨厌它,而是确实太怕它了。
我姐十六岁离开家时,我十五岁。十五年后再相聚,我们甚至不习惯睡同一间屋子。前一阵她来青岛,我俩躺着聊天。她突然说:爸妈走了,你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姐不是我这样的怪物,所以她说出这种话来,更觉伤感。我正伤感着,却听见呼噜长呼噜短的,她那边已经睡结实了。
那只小猫,因为怕它死在浴缸里,我只好又抱回学校。我们三个人蹲在新疆黄沙漫天的操场上,围着那只小猫愁肠百结。我们仨当中的另一个姓许,她爸是电视台台长,老师们都马不停蹄的拍她马屁,相当权贵。许贵人见过大场面,看这个情势,痛快的当场拍板:我养!
毫无意外,她被她爹臭揍了一顿。第二天,她抽抽噎噎的肿着两个大眼泡,又把猫抱回来学校来了。于是,我们三个人复又在新疆黄沙漫天的操场上,围着那只小猫愁肠百结。
新疆的日落,壮观的像是电脑特技。血红的大太阳,完完整整、浩浩荡荡的栽进地平线,天空像是被一只饱蘸浓墨的狼毫一笔涂黑。最后,我们只好把那只小猫扔在路边,分头回家。走在路上还很难过,进门看见一桌子饭菜,立刻就忘了。
我喜欢猫简直没道理。97年我考上大学,我爸让我回家跪祖宗,说我是徐家户里第一个读书人,必须回去祭祖坟烧高香。我回去时,奶奶已经死了很多年,在小姑家,我看到一张很诡异的照片。照片上一个脏孩子靠着一只超级大的恶狗,耀武扬威的站在地头。小姑说那个脏孩子就是我,还说我小时候跋扈的很,倚着恶狗横行乡里,端着小碗满村蹭饭吃,有邻居逗笑着说不给吃,我细瘦的四肢顶着一个大脑袋,站在炕上敲着碗,操着武威土话破口大骂:你们个驴日的!!!——那模样,那音调,明白就是我那穷瘦臭硬的奶奶……
我听得愕然。那么,我曾经是说方言的。可为什么今天一点想不起。至于奶奶,我也是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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