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翠坪村
——给一个新来港女性,平平,
她因为没有取得结婚证,六年前冒险偷渡来港生小孩,
今天终于取得香港身份证,加入低收入人士大军。
仍有鸽群,歇息在公屋屋檐上
仍有凭栏人,头发花白或者烫卷
仍有迷宫般、残旧的乌托邦
把人作为白老鼠放置其间然后不管
云过去,水池里也没有影。
地名在地方中消失了
只余人造景观的架构,没有心
公屋层叠,雨骤然下,风骤然起
在这里的人仍在,过客也必然过去
世界破了还是重修,都不属于你。
都属于你。未来如闪闪细雨
我们在高速桥下暂避
旋即迈步向世界走去
走过翠屏道,香港历史档案馆
已经暂时关闭。
那里面是谁的历史?
反正不是你我,不记载
七十年代偷渡、抵垒,零零年代
仍要偷渡、抵垒——这一记好球
谁替你喝彩?
我继续在屋村里走
走过胜利了的你,仍看不清面目
走过无数静坐如我父亲的老者
走过抬头看天如我母亲的清洁工人
在以为有路的地方没有了路。
蓝田,启田村
——给慧芳,她四十岁来港,语言不通,工作不许,工作不许,没有福利,
两夫妇困在启田村单身公屋,还要再困几年才能取得身份证。
在蓝田我碰见好几个你,
有挺着肚子到李兆强小学接小孩放学的,
拎着惠康胶袋在启田商场叹冷气的,
在蓝田巴士总站迷路的——
你依靠在“蓝天”壁画下擦汗,
巨大的停车场旋即吞吃了些微的汗水。
我也迷了路,
困于心中一团火升起的烟雾,
穿过掌声雷动的领汇商铺,我认准了
那个穿着80年代套裙的过马路女子就是你,
因为她的背影很美,她和我去的是同一目的:
一个1967年兴建的旧水库,
上面有公屋和居屋包围的唯一一块空地。
雨断断续续又下起来了,
我知道你其实仍在200尺公屋的窗后看雨……
在穿过蓝田地铁站那么寂寞的人潮之后、
又穿过那么多熄火的铁皮双层巴士、
又穿过那么多级循环的上山电梯,
你累了,放风的时限也到了。
她们却不用走那么远,世界近在咫尺。
她们在汇景花园就把我拦住,
推销保险、信用卡、宽频上网大优惠……
这都是你没有的,你只能在冷气中走走走。
我也不打算有,我只是坐在水库上的球场
看男孩们把足球踢来踢去,
雨独独落在我的身上,
落在那么多球门中间一个足球身上,
成为这世界给它唯一的安慰。
2008.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