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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海闲谈:读杂书记之六
2008年06月21日
读王尔敏先生近著《今典释词》,盖以古人著作体例翻新的札记拾零,实则可视为是老牌近代史家编的专业关键词释义。大多难度不高,需要有高人给你指点其渊源流变;有的一点就透,比如日国指西班牙,这个只要不是第一天读近代史料的人,都可以看出来的;还有的颇费解,生僻至唯此一见,就是那种英文短语专有名称,用一串不着边的汉字译其大概读音。
但我觉得遗憾的是,王先生对那些理解起来不难的词(五-七章)仅是举出其“古老来历”,却没有追究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是几时近人开始将这些古老的词语变出新义来的?比如吊诡,出自《庄子》,这在我们大陆学生看来,可能很多人都是先接触庄子的原话,再注意到港台学者用之指称paradox一词的,王先生的前辈陆德明的《经典释文》说吊“音的,至也”,王先生没用此说,他的阐发仍然是让我们觉得这个词很“吊诡”。再比如“介绍”,王先生发现这个词原本都作“绍介”,他举了《战国策》的例子,但假如按照此书的体例,这些古老来历的词本义不见得和今义相同,那么他至少也应该、或更应该把《礼记·聘义》里出现的“介绍”一例文也列出来的(我是查汉语大词典软件知道的,不是真有学问,请勿崇拜)。
还有一些词,王先生知道一部分来历,话说得太绝对,显得不好兜圈子。举几个例子:三章中,“洋船”,王先生说:“洋船就是洋人之船”,“所有西洋商船俱称番舶”,这意思是说:鸦片战争前,洋人的船,叫作洋船,也都称为番舶。看似明白,但实际不确,以前翻赵翼的笔记,《檐曝杂记》卷四有“西洋船”一条,言“西洋船之长深广,见余所咏《番舶》诗”,再去看那首《番舶》诗,有“一载千婆兰”句,自注:番语三百斤为一婆兰。此非泰西权度单位。《宋史·食货志》云:胡人谓三百斤为一婆兰,凡舶舟最大者曰独樯,载一千婆兰。赵翼这里所咏的是巴斯商舶,即居东南亚一带的波斯祆教徒。实际在19世纪之前,欧洲人来华,坐的船很多是巴斯商舶。最早在南海登陆中国土地的葡萄牙人,还往往搭乘中国商人往返马六甲的“沙船”。一说起近代西方人就想到船坚炮利,那是至少1820年代以後的事。再比如“泰西水法”,明末人关注此物在于要用于农业灌溉,而乾隆看重它是为了给园林增添乐趣,是看了一本法国凡尔赛建筑画册所受的启发,之前呈现给康熙御览的樊守义《身见录》,即描绘过意大利古城的喷泉大水法,未受重视,这是爷儿俩皇上对洋玩意儿兴趣点不同所致。王先生此书未讲清楚明、清,康、乾之际的这些细微变化来。我觉得整理近代史料的人,最忌讳说,这是最早的,因为往往证明他说得不对。王先生对于晚清海外游记文献使用不足,“自来水”一条要是用上林鍼的《西海纪游草》中美国城市里的“沿开百里河源,四民资益”就好了。火轮车要是用上郭连城的《西游笔略》就好了,关于无政府主义,郭嵩焘、黎庶昌他们的游记好像也都有。假如都用上,至少这些“最早”、“第一”至少还可以提前个1、20年吧。王先生对《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遐迩贯珍》似乎也不熟,故而对“新闻纸”、“轻气球”的考证明显缺乏功力,而梁廷枏那条我早看出来是从《东西洋考》里面摘来的了。此外还有一词两见的现象,足见整理旧稿也显得有点老态了。至于“烟士披里纯”(王先生偏偏考证“烟时披里纯”),王先生居然说最早见于1906年的马君武,实在是令人震骇了。
至于生僻到根本不能算是“典”,甚而不能算是“词”的几条音译,可惜又多是钱锺书先生的牙慧。在此不再议论了。还有一些我知道的,不能说,以後也去写本书卖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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